建言复爵始末 （四世孙远平敬述）

邵友华

建言复爵始末   （四世孙远平敬述）
高六父弘斋公，与永嘉相张璁同年同乡，雅相识熟。及璁以议礼骤贵，得枋用，公弗是也。嘉靖三年，大礼议起，时公适以工部榷关荆州，闻撼门之举，斥逐杖戌至二百余人，为愤懑不怡者絫日。居常扼腕叹息，或至泣下。寻以内艰归。服除，当赴补，时璁首相，势焰可畏，公自揣入朝必得祸，临发迟迟者久之，郡县敦迫，不得已就道陛见，改刑部广东司员外郎，时嘉靖八年六月。盖未几而陆粲之狱起矣。先是，璁与桂萼妒宠言事，忿激不相下，至为恶语，交哄上前。杨公一清因乘间讽给事中孙应奎、陆粲、王准，共劾璁、萼颛恣不法，上怒甚。八月十五曰，早朝殿班毕，仍留百官奉天门宣敕，暴璁、萼罪状，大略谓：璁、萼本因议礼信用，付以大任，不料招权纳贿，狥私立党，负国负君。近以言官屡劾，朕，不敢私论，法当阗刑典，特从宽贷。璁令还家创悟，以资后用。萼夺散官致仕，余党分别区处。宣读至此，举朝欢呼额手，以为尧舜复出。公独私语进士许绎徽曰：主上刚断，固应如此，然事必有渐，未有一旦翻然顿异如此者。矧今内阁无一人当意，虽暂去，决然后悔，悔则复召祸，又不可胜言矣。许颔之。不数日，早朝见，诸老色动，许牵公衣耳语曰：昨言验矣。盖是时，璁行已至天津，霍韬私计：议大礼者吾辈三四人耳，璁去，行且及我。乃急疏杨一清罪，列二十四事上之。上览疏，遽手敕追璁、萼还，复入内阁，勒一清致仕。又有旨逮问陆粲、王准等，责以非本心之忠，祗欲诬陷善类，相继谴谪去。旬曰间，国是大变，举朝为之缄口。公咨嗟愤惋，如不欲生。会礼部言：十月朔日当日食，公乃闭门谢客，焚香肃衣冠，具草观天变，察人心，沥血诚以进忠告，光大礼以末终誉。一疏，疏稿全载前卷。于九月三十日诣阙上之。次日，璁即具揭帖，指为讥毁君上，以是触上怒。十月初五曰，奉旨：邵经邦所奏，谓朕有私议礼诸臣。朕惟父子之伦，乃万世纲常，诸臣赞议，朕自裁决。今大礼已定，大典已颁，未见有异议者。邵经邦这厮乃敢肆为妄言，谓礼可守可变，可成可毁，煽惑人心，动摇国是，且自比茅焦之谏，其视朕为何如主哉？讥毁君上，好生无礼！锦衣卫挐送镇抚司，著实打著，追问明白来说，不许回护。时掌镇抚狱者陆淞，公庭讯，备受拷掠，神色不挠，具言璁挟私罔上，颛恣不法状。淞矍然曰：举朝皆知之，我亦岂有不知，但旨意却不然。故讯牍止云出位狂妄，送都察院治罪。十八日，狱上，璁益怒，既且不测，且并怒淞不能锻炼也。十九日晡时，狱吏与同禁陈郎中、王员外、韩御史微言：三先生俱无大事，独邵公不可知。公时病创甚，卧自板上，呼狱吏语曰：我命在天，更不须多言，徒乱人意。家人窃闻之，有涕泣者。公笑曰：我有直臣之名，人有杀直臣之名，奸臣之奴，不哭，汝反哭耶？是夜，梦红日瞳瞳如车轮，照入狱户，窗懦间霅然开。初，梦中大呼火发，飒然而觉。比晓，哗传乾清宫东七所灾，人谓公精诚所感云。上既以灾故，意不能无稍动。至二十二日，有旨：邵经邦妄毁典礼，肆言讥讪，难照常例发落，不必拟罪，送兵部定发边卫充军，遂谪戍福建镇海卫。初，公受拷时，杖至五，即晕绝，若有青衣人持被覆之者，遂昏然不知痛楚。又传闻狱吏谋毙公，以湿灰囊掩公口鼻。夜闻有人排闼呼云：去，去！明日囊委地，公竟无恙。盖忠义之人，鬼神所护，理或然也。十五年冬，皇太子生，议赦大礼、大狱诸臣，刑部尚书唐公龙列名以请，有旨：杨慎、王元正、刘楫、丰熙、邵经邦不准赦。公自是遂以戍籍老矣。公方建言得罪时，年仅三十九，在戍所三十余年，以疾终，寿七十五。
公殁后二年，隆庆改元，曾大父棐菴公以诸生伏阙上疏讼父冤。棐菴公讳康生，公长子也。疏略曰：臣伏睹先帝遗诏内一款：凡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名用，殁者恤录。及皇上御极，新诏申颁，遵举盛典，擢用谏臣，褒崇忠节，生死蒙恩。海宇臣民，欢忻踊跃。切念臣父邵经邦，由进士历升刑部广束清吏司员外郎，当嘉靖八年日食之变，建言谕大学士张孚敬，不当召还，且因议礼进用，不宜宠任太过，忤旨，下臣父锦衣卫狱，用刑拷问，祸在不测。值乾清宫灾，传奉特旨，送兵部，定发福建镇海卫充军。至十五年十月，皇太子生，大赦，又奉特旨，臣父与杨慎、丰熙等五名俱不准宥，编历行伍，经今三十七年，羁危瘴海，戍守边烽，暇则潜心经史，著有弘道、弘简、学史会同三录，冀复进呈，勉图报效。不幸四十四年，卒于戍所。今幸圣治维新，遵行先帝遗命，凡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已膺名用，殁者议有恤典，开具三等，条载甚明。奏下之日，传布中外。惟独臣父姓名不与。后经吏、礼二部屡疏题覆，而臣父姓名仍不开载。岂以臣父谪戍年久，客死遐方，事远人亡，声湮名没，若不愿天申雪，是使中天日月，独遗照于覆盆；下土忠魂，竟饮恨于衰草。痛心吮血，情何以堪！及查得翰林院学士丰熙、修撰杨慎，先因建言得罪充军，与臣父事属一体，后经大赦，与臣父俱不准宥，迹亦相同。今丰熙已复原职，赠光禄寺少卿，而臣父尚在罪中，情实可悯。伏乞皇上察臣之哀悃，怜父之愚忠，敕查臣父充军缘由，果系建言得罪，与丰熙、杨慎事迹相同，敢望特赐赠官，以旌遗直，以慰幽魂，则典礼合而隐微必彰，激劝明而忠义益奋矣。
事下部议，吏部主事陈有年具稿，有云：忠告万言，凛乎犹有生气；孤魂千里，伤哉竟殒穷荒。盖纪实也。会礼科奏请，凡建言得罪诸臣，必查居乡行谊，方与恤典。于是御史台檄行抚按，抚按檄下郡县学校核实，列居上等。棐菴公匍匐奔走，遂踰二年。及赍文再赴京师，适新郑当国，疏请停止建言诸臣恩例，部议遂寝。万膺改元，公复诣阙抗疏再讼父冤。略曰：窃惟朝廷于建言之臣，而每隆以优恤之典者，帝王厚下之仁；于优恤之中，而又别其有罪无罪贤与不肖者，帝王慎典之义。仁义兼尽，斯效忠者得荷兼容，而不贤者不至于滥及。唐虞三代之盛治，皆由此。痛念臣父经邦，于嘉靖八年为因天变建言，论张孚敬不宜召用，奉旨下狱，延杖充军。后十五年大赦，与杨慎、丰熙俱不准宥。
荷蒙世宗皇帝遗诏，穆宗先帝特典，先后开载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臣于隆庆元年九月具奏，蒙准。正在题覆间，续该礼科奏请，核取乡评，分为三等，上等赠官，二等复职，三等不列。臣奉勘回籍，该浙江巡抚衙门勘父建言缘由，居乡公议，列为上等，咨覆到部。奈臣往返数千里，查历十余衙门，中途复冒犯霜雪，沈溺波涛，幸得不死，惊感心疾，今始获痊，斋咨进投。及睹隆庆四年，大学士高拱具题大狱、唐枢、大礼、王俊民一槩赠荫，以为滥觞，奉旨欲加甄别。乃知先帝始焉弘天地之德，无不兼容，继焉扩日月之明，不容滥及，正仁义兼济，非槩以建言为得罪，尽行停革也。如臣父有罪无罪，臣不敢言，但已蒙先年准行矣，是先帝优恤之仁所矜也。臣父贤与不贤，臣不敢言，但已经抚按公举矣，是先帝甄别之公所录也。
今止以行查，致稽题覆，是臣自负天地之仁也，自外日月之照也，何敢畏死不再仰渎天听哉？况王俊民论大礼，无卷可查，臣父历经兵、刑二部覆明在案。唐枢论大狱，亦仅为地方事，岂若臣父忠于圣明，受杖远戍，尤为可悯。若论建言恤典，则列圣相承，恩诏具在。即今皇上御极新恩，圣母徽号大典，一时罪废诸臣，皆获恤召。虽人有存亡，时有先后，而臣父一念报主之忠，岂有二哉？且臣所奉抚按勘文，质隆庆二年行查未完之案，非今六年五月以后方始目陈者也。臣复查唐枢虽不升擢，已蒙复职；王俊民虽不补荫，已蒙赠官。臣父昔日披沥忠诚，同于杨慎、丰熙，而今犹坠戍伍，顾唐枢、王俊民之不若焉。此臣所以痛心吮血，不得不哀恳于君父之前也。伏望皇上体先帝加惠建言之盛心，广今曰首录言官之大德，查照元年事例，特赐赠官，以旌遗直，以慰幽魂。
疏入，得报，可。弘斋公始复原官，盖万历元年正月也。呜呼！臣忠子孝，大节一门，固已垂之史书，详之家乘矣。顾史传仅载大略，而谱系又一家之私言，不能行远。会重刻弘艺录成，远。不揣谫陋，辄掎摭始末，附于集后，令后之知人论世者有考云。五世孙候选知县锡荣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