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洛城风月：司马光与邵雍的千古知己情》

绍兴邵永庆

转余姚国喜本家佳作：


《洛城风月：司马光与邵雍的千古知己情》
       ——  谨以此文纪念康节先生诞辰1015周年

   北宋洛阳，一城风月，半壁文脉。熙宁变法之际，朝堂纷争不息，而洛水之滨，却有两位君子，以道义相交，以学问相契，以诗酒相和，成就一段光照千秋的知己佳话。一位是刚正沉毅、编纂《资治通鉴》的司马光，一位是逍遥观物、推演天地的邵雍。二人一居独乐园，一住安乐窝，身份悬殊，心性相通，成为北宋思想文化史上最动人的知音。

一、温国文正：脚踏实地的史学巨擘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北宋政治家、史学家、易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元祐元年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即宰相，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此为古代文臣极尊之谥，极言其道德、学问、功业皆为天下典范。

    司马光一生治学严谨，立身刚正，以忠信笃敬自守，以经世济民为志。其一生最伟大的成就，便是主持编纂《资治通鉴》。全书二百九十四卷，三百余万言，历时十九年方成。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下迄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横跨十六朝，记载一千三百六十二年治乱兴衰，以年月为经、史实为纬，条理清晰，叙事完备。书名"资治通鉴"，意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神宗赐名），为历代帝王、名臣、学者必读之书。

    除史学之外，司马光亦深研易学，毕生钻研西汉扬雄拟《易》所作《太玄》，为之作注。晚年拟《太玄》而作《潜虚》，以"虚"为宇宙本原，构建象数与性命之学。自谓"玄以准易，虚以拟玄"。其论曰：

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以成体，体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

又推及人生天地循环：

人之生，本于虚，然后形，形然后性，性然后动，动然后情，情然后事，事然后德，德然后家，家然后国，国然后政，政然后功，功然后业，业终则返于虚矣。

施于治世，则强调纲纪：

一以治万，少以制众，其惟纲纪乎！纲纪立而治具成矣。

今存《潜虚》一卷，体例完整，有序、图、论、解，脉络清晰，为宋代易学重要著作。

    司马光一生著述宏富，兼综经史子集。除《资治通鉴》《潜虚》外，尚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又称《传家集》）八十卷；《涑水记闻》十六卷，为宋代笔记史乘之要籍；《稽古录》二十卷，略述上古至宋英宗治平间史事；又撰《家范》十卷，训诫子孙，垂范后世。其学博大精深，蔚为一代宗师。

二、康节先生：观物乐天的易学宗师

    邵雍（1011—1077），字尧夫，号安乐先生、伊川翁，祖籍范阳，少时随父迁共城（今河南辉县），皇祐元年（1049）迁居洛阳，此后终身寓洛。北宋理学家、易学家、诗人，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终身不仕，虽曾授将作监主簿、颍州团练推官，皆辞不受。名居所曰"安乐窝"，潜心治学，安贫乐道。熙宁十年卒，元祐三年赐谥康节。以布衣之身而名动天下，学贯古今。

    邵雍毕生心血，凝于六十卷《皇极经世》。其子邵伯温在《皇极经世系述》开篇直释：至大之谓皇，至中之谓极，至正之谓经，至变之谓世。大中至正，应变无方之谓道。此书乃北宋先天象数易学集大成之作，以先天八卦为根基，创立元、会、运、世的宏大时间体系：一元十二会，一会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世三十年，总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他以象数推演宇宙演化，以历法观照历史兴废，其历史纪年上始尧即位之年，下至后周显德六年（959）——恰与《资治通鉴》下限同年。二者一究天道消长、历史兴衰规律，一记朝代沿革、得失成败事迹，相映成千古奇观，被后世誉为"宇宙代数学"。

    其诗集《伊川击壤集》收古律诗二千篇，乃宋代理学诗派最具代表性之作。"伊川"取自隐居之地，"击壤"典出上古"击壤而歌"之太平逸乐，象征质朴自在、乐天知命的人生境界。其诗语言浅白自然，不事雕琢，多写安乐窝中闲居之乐、观物之趣、人生之悟与道义之交，尽显旷达安乐、静观天地之胸襟。

    邵雍之学，以观物为核心。其《观物篇》云：

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

不凭肉眼，不杂私意，而以天理静观万物，由此洞察天地人事之变——此即邵雍独步千古的先天之学。又作《渔樵问对》，借渔者樵者问答，论阴阳、祸福、进退、修身、处世，语言浅近而义理精深。

三、洛城相逢：道义相契，一见如故

熙宁三年（1070），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施行新法，辞枢密副使赴永兴军，途经暂住洛阳，与邵雍深相交游，一见如故，遂成莫逆。

熙宁四年（1071），朝廷授予司马光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闲职，遂长期留居洛阳，其间筑"独乐园"，闭门谢事，专心编纂《资治通鉴》——正是洛阳这十余年，这部千古巨著得以最终定稿成书。

也正是在这段岁月，他与邵雍情谊日笃。二人身份悬殊，一为退避朝堂的士大夫，一为山林布衣，却道义相契，心性相通，常朝夕论道、往复论易、旬日往来辩理，成为北宋易学双峰并峙的知己。

司马光尝服深衣往"安乐窝"请教，问曰："某何如人？"邵雍沉思片刻，给出千古定论："君实，脚踏实地人也。"此语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后流为成语，喻做事踏实稳妥、立足实际、不浮躁虚夸，恰是司马光治学严谨、立身刚正的真实写照。

四、众贤护宅：不以利交，以义相守

    邵雍初至洛阳，生活清贫，嘉祐七年（1062），西京留守王拱辰在洛阳天津桥南为其置办宅园，此即"安乐窝"之始。后新法推行官田官宅之法，宅园被划为公产，勒令收回。洛阳士民敬重邵雍，榜文张贴三月，竟无人忍心购买。

    司马光闻之慨然："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蒙羞矣！"当即联合富弼、吕公著等二十余位贤达，共同出资，将宅院园囿一并买下，无偿赠予邵雍，使其得以安心治学、终老于此。为示坦荡，众人约定：宅契书司马光之名，园契书富弼之名，庄契书王慎言（字不疑）之名，一段不以富贵相交、而以道义相护的千古美谈，由此而成。

    邵雍感念知己深情，赋诗以谢：

重谢诸公为买园，洛阳城里占林泉。
七千来步平流水，二十余家争出钱。

一个"争"字，写尽洛阳贤达的踊跃与赤诚，也写尽了那个时代士大夫的温情与风骨。

五、德化一方：君子为邻，风俗为移

邵雍屡辞朝廷征聘而隐，司马光反对新法自请闲职而退，二人道德学问及忠厚之风，闻于天下。

里中后生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相戒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知，邵先生知。"呜呼盛哉！

洛阳百姓遇有争讼，不赴官府，竞往请司马光裁断，相谓曰："但至独乐园，则曲直自分矣。"

邵雍居安乐窝，蔼然可亲，每乘小车出游，童叟争相扶携，夹道欢呼，如迎慈亲。二公未尝以官刑临民，而民自畏服若此，德化之至，亦足以观矣。

洛阳士子、往来官员，不先拜官府，必先登门拜访邵雍、司马光，二人传播理学道义，开启洛学风气。

程颢叹曰："尧夫之德，使人鄙吝之心油然而消。"司马光亦云："康节居洛，余每与之游，其心坦夷无物，使人尘俗之念顿消。"

六、诗酒唱和：君子之交，真情毕现

    司马光与邵雍，诗来词往，情真意切。十二组唱和，篇篇见心，字字含情。

（一）候驾唱和

邵尧夫许来石阁久待不至·司马光
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
林端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

和司马君实崇德久待不至·邵雍
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
请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

（二）送酒与酬答

二月六日送京酿二壶上尧夫·司马光
红樱零落杏花开，春物相催次第来。
莫作林间独醒客，任从花笑玉山颓。

和君实端明送酒之什·邵雍
洛阳花木满城开，更送东郊双榼来。
遂使闲人转狂乱，奈何红日又西颓。

（三）安乐窝吟唱和

安乐窝中吟·邵雍
安乐窝中职分修，闲身此外更何求。
风清月白真吾友，水绿山青胜壮游。
名利到头成一梦，身心到此自千秋。
先生若问平生事，不羡王侯与故侯。

和邵尧夫安乐窝中职事吟·司马光
灵台无事日休休，安乐由来不外求。
细雨寒风宜独坐，暖天佳景即闲游。
松篁亦足开青眼，桃李何妨插白头。
我以著书为职业，为君偷暇上高楼。

（四）打乖吟唱和

安乐窝中好打乖吟·邵雍
安乐窝中好打乖，打乖年纪合挨排。
重寒盛暑多闭户，轻暖初凉时出街。
风月煎催亲笔砚，莺花引惹傍樽罍。
问君何故能如此，只被才能养不才。

酬尧夫见示安乐窝中打乖吟·司马光
安乐窝中自在身，犹嫌名字落红尘。
醉吟终日不知老，经史满堂谁道贫。
长掩柴荆避寒暑，只将花卉记冬春。
料非闲处打乖客，乃是清明避世人。

（五）年老逢春唱和

和邵尧夫年老逢春·司马光
年老逢春春莫咍，朱颜不肯似春回。
酒因多病无心醉，花不解愁随意开。
荒径倦游从碧草，空庭慵扫自苍苔。
相逢谈笑犹能在，坐待牵车陌上来。

年老逢春·邵雍
年老逢春万物知，乾坤生意正当时。
莫言老眼昏花久，且喜闲身自在迟。
有酒有花还自乐，无忧无闷更何疑。
洛城风月长相守，何必区区问子期。

（六）牡丹雅集唱和

东轩牡丹呈诸公·邵雍
牡丹一株开绝伦，二十四枝娇娥颦。
天下唯洛十分春，邵家独得七八分。

酬尧夫招看牡丹·司马光
君家牡丹深浅红，二十四枝为一丛。
不唯春光占七八，才华自是诗人雄。

（七）新秋唱和

新秋·邵雍
新秋凉气入郊墟，独坐闲庭日又晡。
一片闲心无处著，却随云水过江湖。

和尧夫新秋·司马光
新凉庭院正萧疏，独坐闲吟兴有余。
莫道秋光偏淡薄，天教晚节更清虚。

（八）答人见寄

答司马君实见寄·邵雍
平生心迹最相亲，独乐园中寄此身。
莫笑山翁疏懒甚，也随花柳作闲人。

酬尧夫见寄·司马光
伊洛相逢便识真，白头犹自作闲人。
他年若访先生宅，应向花前觅此身。

（九）岁暮感怀

岁暮寄君实·邵雍
岁暮天寒日易斜，闭门高卧似山家。
闲来检点平生事，半是吟诗半看花。

和尧夫岁暮见怀·司马光
年来多病卧荒斋，独乐园中长绿苔。
多谢故人相念意，数行诗句一樽开。

（十）共城怀旧

共城怀旧·邵雍
共城山水旧曾游，三十年来忆未休。
今日洛城相对坐，白头重说少年头。

和尧夫共城怀旧·司马光
闻说共城是旧游，青山碧水几春秋。
当年若共先生隐，不向人间作远游。

（十一）春暮闲居

春暮闲居·邵雍
春去堂堂不可留，落花飞絮满城头。
闲人自有闲中趣，一局棋枰一钓舟。

和尧夫春暮·司马光
春色将归未肯休，独将诗酒送春愁。
若教此景长相伴，何必蓬莱十二楼。

（十二）大雪独坐

大雪·邵雍
大雪纷纷天地昏，闭门高卧似孤村。
不知门外红尘客，几个能如此日暄。

和尧夫大雪·司马光
雪满洛阳三尺深，闭门拥褐自长吟。
独怜安乐窝中客，犹有闲情访古今。

一唱一和，风月相知，洛城四时风光，尽在二人襟怀之间。

七、生死相念：哀辞泣血，千古同悲

    熙宁十年（1077）邵雍病重，司马光、张载、程颢、程颐晨夕候之，共议丧葬。既葬，程颢书墓志铭，称其"道纯一不杂，就其所至，可谓安且成矣"。司马光悲痛至极，挥泪作《邵尧夫先生哀辞二首》：

其一

菽藿一箪乐，蒿莱三亩宽。
蒲轮不能起，瓮牖有余安。
高节去圭角，久要敦岁寒。
今朝郊外客，谁免涕汍澜。

其二

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
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
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
重言蒙跖实，佩服敢书绅。

"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写尽一见如故、生死相惜的知己之情。

八、身后之典：布衣配圣，名相入祠

    邵雍生前布衣，身后备极哀荣。元祐三年（1088）赐谥康节；至咸淳三年（1267）封新安伯，从祀孔子庙庭；明嘉靖、清康熙屡加崇祀，御书"学达性天"匾额。以布衣而配享圣门，千古罕有。

    元祐元年（1086），司马光卒于相位，朝野震悼，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配享宋哲宗庙庭，入昭勋阁二十四功臣。咸淳三年（1267），与邵雍同日增祀孔庙，称先儒司马子。以名相而兼儒宗，俎豆千秋。

洛阳城中相与论易的身影虽消，但安乐窝的诗酒、独乐园的灯火，早已载入青史，万古长存。

九、余韵：不负此生，不负知己

    静观万物，是邵雍——观者，心之所入；
    以虚观天，是司马光——虚者，物之所自出。

    二人不交于势，不附于利，惟以道义、学问、诗文相守。独乐园灯火长明，安乐窝风月依旧，一编《通鉴》照千秋，一卷《击壤》乐天真，一部《潜虚》探玄理，一套《皇极》贯古今。

天津桥畔，清风明月，二老对坐，天地无言。千载之下，犹使人向往：不负此生，不负知己。

            邵国喜  谨撰
          2026年8月10号